[1]儒以文乱法[2],侠以武犯禁[3],而人主兼礼之[4],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5],而诸先生以文学取[6];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7]。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8]。虽有十黄帝[9],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10],誉之则害功[11];工文学者非所用[12],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13],其父窃羊而谒之吏[14]。令尹曰:"杀之[15]。"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16],报而罪之[17]。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18]。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19],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20]。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21]。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22],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23],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24]。
儒家用文辞扰乱法度,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而君主对两者都以礼相待,这是发生祸乱的原因。违法的人应当治罪,而那些儒生却因文学而被录用;犯禁的人应当处死,而那些侠客却因私人剑术而被供养。所以法律所否定的,正是君主所录用的;官吏所诛杀的,正是上头所供养的。法律趋向和上下所行,四方面互相矛盾,而没有定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好。所以施行仁义的人不是所该称赞的,称赞他们就会损害耕战之功;擅长文学的人不是所该任用的,任用他们就会扰乱法度。楚国有个叫直躬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他向官吏告发。令尹说:「杀了他。」认为他对君主正直而对父亲曲邪,判决他有罪。由此看来,君主的直臣,就是父亲的暴子。鲁国有个人跟随君主作战,三战三败。仲尼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我有年老的父亲,我死了没有人赡养他。」仲尼认为他孝顺,举荐他使他居上位。由此看来,父亲的孝子,就是君主的背臣。所以令尹诛杀直躬而楚国的奸邪不再上闻,仲尼奖赏败北的人而鲁国的百姓轻易投降败北,上下的利益,如此不同。而君主同时举用匹夫的行为,却想求得国家的福气,一定没有希望了。
古者苍颉之作书也[25],自环者谓之"私"[26],背私谓之"公"[27]。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28]。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29]。然则为匹夫计者[30],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31]。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32];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33]。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34]。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35];拔城者受爵禄[36],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37],而美荐绅之饰[38];富国以农,距敌恃卒[39],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40]:举行如此[41],治强不可得也[42]。国平养儒侠[43],难至用介士[44],所利非所用[45],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46],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古代苍颉造字的时候,自相环绕的叫做「私」,背弃「私」的叫做「公」。公私的相反,是苍颉本来就知道的。如今认为公私利益相同的人,是不审察的毛病。那么替匹夫打算,没有比修养品行道义和学习文学更好的了。品行道义修好了就被信任,被信任就接受职事;文学学好了就做明师,做明师就显贵荣耀。这是匹夫的美事。然而没有功劳而接受职事,没有爵位而显贵荣耀,政治像这样,那么国家一定混乱,君主一定危险了。所以互不相容的事情,不能同时并存。斩敌的人受赏,却推崇慈惠的行为;攻下城池的人受爵禄,却信奉廉爱的学说;加固铠甲、磨快兵器来防备危难,却赞美儒者的服饰;靠农业使国家富裕,靠士卒抵抗敌人,却看重文学之士;废弃敬上畏法的百姓,却供养游侠私剑之流:举措像这样,治理强盛是不可能得到的。国家太平供养儒生侠客,危难到来使用甲士,所优待的不是所要用的,所要用的不是所优待的。所以服劳役的人简慢自己的本业,而游学的人一天天增多,这是社会混乱的原因。
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47],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48]。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49],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50]。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51];赏其功[52],必禁无用[53];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54];战之为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55]。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56],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57],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58],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59],动作者归之于功[60],为勇者尽之于军[61]。是故无事则国富[62],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63]。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衅[64],超五帝侔三王者[65],必此法也。
如今境内的百姓都谈论治理,收藏商鞅、管仲法令的人家家都有,而国家更加贫穷:因为谈论耕种的人多,拿着农具的人少。境内都谈论军事,收藏孙武、吴起兵书的人家家都有,而军队更加衰弱:因为谈论战争的人多,披甲上阵的人少。所以英明的君主要用他们的力,不听他们的话;奖赏他们的功劳,一定禁止无用的言论;所以百姓竭尽死力来跟从君主。耕种用力很劳苦,而百姓愿意做,是因为说可以借此富裕;战争这件事很危险,而百姓愿意做,是因为说可以借此尊贵。如今修习文学,练习言谈,就没有耕种的劳苦而有富裕的实利,没有战争的危险而有尊贵的地位,那么人谁不愿意做呢?因此一百个人从事智谋而一个人出力。从事智谋的人多,法度就败坏;出力的人少,国家就贫穷。这是社会混乱的原因。所以英明君主的国家,没有书简文籍,用法令作为教材;没有先王的言论,用官吏作为老师;没有私人剑术的强悍,用斩首作为勇敢。这样境内的百姓,那些言谈的人一定遵循法令,行动的人归向功劳,勇敢的人尽用于军队。所以没有战事时国家富裕,有战事时军队强大,这就叫做称王天下的资本。既蓄积了称王天下的资本又利用敌国的破绽,超越五帝、与三王并列的,一定是这个办法。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66],言谈者为势于外[67]。外内称恶[68],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患,而借力于国也[69]。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70]。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71],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72],则举图而委[73],效玺而请兵矣[74]。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75],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76],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
如今却不是这样。士民在国内放纵恣肆,言谈的人在国外造成势力。外内都作恶,用来对待强敌,不也很危险吗?所以群臣谈论外交事务的,不是投身于合纵连横的党羽,就是有仇怨的祸患,而借助国家的力量。合纵,是联合众多弱国攻打一个强国;连横,是侍奉一个强国攻打众多弱国。都不是用来保住国家的办法。如今臣子中谈论连横的,都说:「不侍奉大国,就会遇到敌人遭受祸患了!」侍奉大国未必有实效,就要献出地图交付,献上玉玺请求出兵了。献出地图就削减土地,献上玉玺就降低名位。土地削减就国家削弱,名位降低就政治混乱。侍奉大国实行连横,没有见到它的利益,却丧失土地、扰乱政治。臣子中谈论合纵的,都说:「不救援小国而攻打大国,就会失去天下,失去天下国家就危险,国家危险君主的地位就卑下。」救援小国未必有实效,就要起兵对抗大国了。救援小国未必能保存它,而结交大国未必没有疏失,有疏失就被强国控制。出兵就军队失败,退守就城池被攻下。救援小国实行合纵,没有见到它的利益,却丧失土地、损失军队。
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市官于内[77];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78],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79],事败则以富退处[80]。人主之听说于其臣,事未成而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矰缴之说[81],而徼幸其后[82]?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83]?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84],而诛罚不必其后也[85]。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86]。"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87]。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88]。
所以侍奉强国,就在国外凭借外力在国内买官;救援小国,就在国内凭借重权在国外求利,国家的利益还没有建立,封土厚禄就来了;君主的地位虽然卑下,臣子的地位却尊贵了;国家的土地虽然削减,私家却富裕了。事情成功就凭借权力长久尊贵,事情失败就凭借财富退居闲处。君主听信臣子的话,事情还没有成功而爵禄已经尊贵了。事情失败却不诛杀,那么游说之士,谁不施用矰缴般的言辞,而侥幸于事后呢?所以国家破灭、君主死亡,都因为听信言谈者的浮夸之说,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君主不明白公私的利益,不审察恰当与否的言论,而诛罚没有在事后施行。都说:「外交事务,大的可以称王,小的可以安定。」称王,是能攻打别人的,而安定就是不可被攻打的;强大就能攻打别人,而治理就是不可被攻打的。治理强大不能从外交上求得,是内政所固有的。如今不在国内施行法术,却在国外用心智,就不能达到治理强盛了。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89],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90]。今近习之请行[91],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于市[92],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93],而致尊过耕战之士[94],则耿介之士寡[95],而高价之民多矣[96]。
英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政治,要使他的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位卑下,用来减少趋向本业而奔向末业的人。如今君主亲近宠幸的人请求施行,那么官爵可以买到;官爵可以买到,那么商工就不卑下了。奸诈的财货商贾能够在市场上行用,那么商人就不少了。聚敛的财富超过农民,而得到的尊贵超过耕战之士,那么正直耿介的士人就少了,而高价图利的人就多了。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97],盛容服而饰辩说[98],以疑当世之法[99],而贰人主之心[100]。其言古者[101],为设诈称[102],借于外力,以成其私[103],而遗社稷之利[104]。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105],而犯五官之禁[106]。其患御者[107],积于私门[108],尽货赂[109],而用重人之谒[110],退汗马之劳[111]。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112],聚沸靡之财[113],蓄积待时[114],而侔农夫之利[115]。--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116],亦勿怪矣。
所以乱国的风俗是:那些学者,就称说先王的道来凭借仁义,盛饰容貌衣服而修饰辩说,用来惑乱当世的法律,动摇君主的心意。那些称说古道的人,编造虚假、假托名义,借助国外势力,来成就自己的私利,而抛弃国家的利益。那些带剑的人,聚集徒众、树立节操来显扬自己的名声,而触犯五官的禁令。那些逃避兵役的人,聚集在权贵门下,竭尽财货贿赂,而利用权贵的请托,使有汗马功劳的人被斥退。那些商工之民,制造粗劣的器物,聚积奢侈靡费的财货,囤积居奇等待时机,而谋取农夫的利益。──这五种人,是国家的蛀虫。君主不清除这五种蛀虫之民,不培养正直耿介的士人,那么海内即使有破亡的国家、削灭的朝廷,也不必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