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1],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2]。距其院东五裹,所谓华阳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3]。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4]。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5],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裹,有穴窈然[6],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7]。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8],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和尚慧褒最初在这山脚下筑屋居住,死后又葬在这里,因此以后就把这山叫作褒禅。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房舍和坟墓。距离那禅院东边五里,有个所说的华阳洞,因为它在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石碑倒在路上,上面的文字已经模糊磨灭,只有从残留的文字中还能辨认出"花山"二字。如今把"华"读作"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弄错了。那山洞下面平坦开阔,有泉水从旁边涌出,在洞壁上题字记游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说的前洞。顺着山向上走五六里,有一个幽深的洞穴,进去很寒冷,问它有多深,就是那些喜欢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这叫后洞。我和四个人举着火把进去,进得越深,前进越困难,而所见到的景象越奇特。有个懈怠想出去的人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和他一起出来。大概我所到的地方,比起那些喜欢游览的人来,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看看洞的左右,来此题字记游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洞越深,到的人就越少。正当那时,我的体力还足够前进,火把还足够照明。出洞以后,就有人责怪那个主张出去的人,而我也后悔跟着他出来,没能尽享游览的乐趣。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9],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10],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11],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12],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13],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于是我有所感叹。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心得,因为他们探求思考得深入,而且无处不在。那平坦而近的地方,游览的人就多;险峻而远的地方,到的人就少。而世上的奇特雄伟、瑰丽怪异、不同寻常的景象,常常在险峻遥远、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不是有志气的人不能到达。有了志气,不跟着别人停止前进,然而体力不够的,也不能到达。有了志气和体力,又不跟着别人懈怠,到了那幽深昏暗、令人迷惑的地方却没有外物来辅助,也不能到达。然而体力足以到达却没有到达,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来说是有所悔恨的。尽了自己的志气却不能到达,就可以没有悔恨了,又有谁能讥笑他呢?这就是我的心得。
予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14],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我对于那块倒下的石碑,又因此悲叹古书不能保存,后世把传闻弄错而没有人能说清本来面目的情况,哪里能说得完呢?这就是学者不可不深入思考、谨慎选取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