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滁皆山也[1]。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2]。山行六七裹,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3],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4],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僊也[5]。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6]。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环绕着滁州的都是山。它西南方向的各个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秀美,望去树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就是琅琊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而从两座山峰之间奔泻出来的,就是酿泉。山峰回环、道路转弯,有一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踞在泉水之上的,就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是谁?是山里的和尚智僊。给它命名的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来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很少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给自己起个别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于酒,而在于山水之间。山水的乐趣,领会在心里,寄托在酒上。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7],云归而岩穴暝[8],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9],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10]。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太阳升起而林间的雾气散开,云雾聚拢而岩穴变得昏暗,这明暗交替变化的,是山间的早晨和傍晚。野花开放而散发幽香,好树秀丽而形成浓密的树荫,风霜高洁,水位下降而石头露出,这是山间的四季。早晨前去,傍晚归来,四季的景色不同,而乐趣也是无穷的。
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11],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12]。山肴野蔌[13],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14],弈者胜,觥筹交错[15],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16]。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17],太守醉也。
至于背着东西的人在路边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唤,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着腰、由人搀扶着,小孩由大人牵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是滁州人在游玩。到溪边钓鱼,溪水深处鱼很肥美;用酿泉的水酿酒,泉水香甜而酒味清醇。山里的野味和野菜,杂乱地摆在面前的,是太守的宴席。宴饮酣畅的乐趣,不在于音乐,投壶的投中了,下棋的下赢了,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人们时起时坐、大声喧哗的,是众宾客的欢乐。面容苍老、头发花白,醉醺醺地倒在众人之中的,是太守喝醉了。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18],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不久夕阳落在山头,人影纷乱,这是太守回去而宾客跟随着。树林枝叶茂密成荫,鸟鸣声上上下下,这是游人离去而禽鸟快乐起来。然而禽鸟只知道山林的乐趣,却不知道人的乐趣;人们只知道跟着太守游玩的乐趣,却不知道太守是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醉了能够同大家一起快乐,醒了能够用文章记述这件事的,是太守。太守是谁?就是庐陵的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