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1]。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2],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3],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异归家[4],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5]。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6],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7]。"中孺扶服叩头[8],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9],乃将光西至长安[10]。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11],稍迁诸曹侍中[12]。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13],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14],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霍光,字子孟,是票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父亲霍中孺,是河东平阳人,以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供职,与平阳侯的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下霍去病。霍中孺当差期满回家,娶妻生下霍光,从此与卫少儿母子断绝了音信。过了很久,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武帝的宠幸,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凭借皇后姐姐之子的身份而显贵受宠。霍去病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中孺,但还没来得及寻访。恰逢他担任票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背着弓弩箭矢在前面开路。到了平阳的传舍,派属吏去迎接霍中孺。霍中孺快步进来拜见,霍去病迎上去回拜,接着跪下说:“去病没有早些知道自己是大人的骨血。”霍中孺伏地叩头,说:“老臣能够把性命托付给将军,这是上天的力量啊。”霍去病为霍中孺大量购置了田宅奴婢而后离去。回来时,又去探望他,于是带着霍光西行到长安。霍光当时十几岁。霍去病保举霍光做了郎官,渐渐升为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皇帝出行时就侍奉车驾,入宫就在左右侍候。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未有过过失,很受亲近信任。
征和二年[15],卫太子为江充所败[16],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17]。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18],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19],可属社稷[20]。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21]。
征和二年,卫太子被江充陷害而败亡,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都多有过失。这时,皇上年纪已老,宠姬钩弋夫人赵倢伃生有男孩,皇上心里想立他为继承人,命大臣辅佐他。观察群臣,只有霍光能担当重任,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皇上于是让黄门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着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赐给霍光。
后元二年春[22],上游五柞宫[23],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24],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论前画意邪[25]!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26]。"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27],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28],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29]。皆拜卧内床下[30],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31],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壹决于光[32]。
后元二年春天,皇上出游五柞宫,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有了不测,谁应当继位?”皇上说:“你还没有明白上次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像周公那样行事。”霍光叩头推让说:“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族人,不如霍光。”皇上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都在卧室床下拜官,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第二天,武帝去世,太子继承尊号,这就是孝昭皇帝。皇帝年方八岁,政事一概由霍光决定。
先是,后元年[33],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34]。时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诛之[35],功未录[36]。武帝病,封玺书曰[37]:"帝崩,发书以从事[38]。"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39],上官桀为安阳侯[40],光为博陆侯[41],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42],扬语曰[43]:"帝病,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44]。莽酖杀忽[45]。
在此之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弟重合侯莽通图谋叛乱。当时霍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他们,功劳还没有记录。武帝病重时,封好玺书说:“皇帝去世后,打开这封文书按上面的意思行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先前捕杀反叛者的功劳而受封。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在宫中任侍中,扬言说:“皇帝病重时,我常在左右,哪里有什么遗诏封这三个人的事?不过是这帮小子互相抬举罢了。”霍光听说后,严厉责备王莽。王莽用毒酒毒死了王忽。
光为人沈静详审[46];长财七尺三寸[47],白皙[48],疏眉目[49],美须[50]。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51]。郎、仆射窃识视之[52],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53]。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54]。
霍光为人沉静安详、审慎周密;身高只有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目疏朗,胡须很美。每次出入宫廷,下殿门、停步、前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仆射们暗中记下观察他,丝毫不差。他天性的端正就是这样。当初辅佐年幼的君主,政令由自己发出,天下人都想听到他的风采。
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55]。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56]。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57]。众庶莫不多光[58]。
殿中曾经出现怪异之事,一夜之间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见尚符玺郎。郎官不肯把玺印交给霍光,霍光想夺取它。郎官按着剑说:“臣的头可以得到,玺印却不可以得到!”霍光十分赞赏他的义气。第二天,下诏把这个郎官的品秩提升二等。众人没有不称颂霍光的。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59],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60]。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61]。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62],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63]。公主内行不修[64],近幸河间丁外人[65]。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66],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67]。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68],皇后亲安女[69],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70]。燕王旦自以昭帝兄[71],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监铁[72],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73],道上称[74],太官先置(17)[75]。"又引[76]:"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77],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78],又擅调益莫府校尉[79]。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80]。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81]。"候司光出沐日奏之[82]。桀欲从中下其事[83],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84]。书奏,帝不肯下。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姻亲,彼此亲近,霍光的大女儿是上官桀之子上官安的妻子,生有一个女儿,年龄与皇帝相配。上官桀通过皇帝的姐姐鄂邑盖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入后宫做了倢伃。几个月后,立为皇后。父亲上官安任票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每逢休沐日出宫,上官桀就入宫代替霍光决断政事。上官桀父子既已尊贵显赫,便感激长公主。长公主品行不端,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为丁外人求取封号,希望依照国家旧例让列侯娶公主,霍光不允许。又为丁外人求取光禄大夫之职,想让他能得到皇帝召见,霍光又不允许。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取官爵而未能得到,也感到羞愧。从先帝时起,上官桀已是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都做了将军,又有皇后作为宫中的依靠,皇后是上官安亲生的女儿,霍光不过是她的外祖父,却反而独揽朝政,因此与霍光争夺权力。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兄长,常常心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创设酒类专卖和盐铁官营,为国家兴办利益,自夸功劳,想为子弟谋得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和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串通谋划,派人假冒燕王上书说:“霍光出行,总领检阅郎官、羽林军,在路上清道警戒,太官预先为他安排饮食。”又援引说:“苏武从前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后只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敞没有功劳却做了搜粟都尉,又擅自增调幕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肆,恐怕有非常之举。臣刘旦愿意交还符玺,入宫值宿警卫,监察奸臣的变乱。”他们等候霍光出宫休沐的日子把奏书呈上。上官桀想从中把这件事交付有司查办,桑弘羊则要与众大臣共同胁迫罢退霍光。奏书呈上,皇帝不肯交下查办。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85]。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86]。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87]。"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88],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89]。"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90],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
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留在画室中不进去。皇上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状,所以不敢进来。”皇上下诏召大将军。霍光进来,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上说:“将军把帽子戴上!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凭什么知道?”皇上说:“将军到广明亭去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调选校尉以来,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能知道这件事?况且将军如果要做坏事,也不需要校尉。”这时皇帝年方十四,尚书和左右的人都很惊讶。而上书的人果然逃亡了,追捕得很紧急。上官桀等人害怕了,禀告皇上说:“这是小事,不值得深究。”皇上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中有人诬陷霍光,皇上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来辅佐朕的人。谁敢诋毁他,就治他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于是谋划让长公主设酒宴请霍光,埋伏士兵击杀他,趁机废掉皇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情被发觉,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全部诛杀,燕王、盖主都自杀。霍光威震海内。
元平元年[94],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95],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96]。王本以行失道[97],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98];文王舍伯邑考[99],立武王。唯在所宜[100]。虽废长立少[101],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102]。"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103],擢郎为九江太守[104]。即日承皇太后诏[105],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106]。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
元平元年,昭帝去世,没有继承人。武帝有六个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群臣商议拥立的人,都主张广陵王。广陵王原本因为行为不合正道,是先帝所不任用的人。霍光心里不安。有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太伯,立王季;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只看怎样适宜。即使废长立少,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可以承继宗庙。”这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奏书给丞相敞等人看,提拔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就奉皇太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去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
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107]。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108],何不建白太后[109],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110],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111],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112]。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113]。
刘贺到了以后,即位。行为淫乱。霍光忧愁烦闷,独自就此事询问所亲近的旧属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察明这个人不可以做君主,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外选择贤能的人立他为帝?”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做,古代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朝,废掉太甲来安定宗庙,后世称颂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引荐田延年任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于是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共同商议。
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114],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115]。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116],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117],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118]。如令汉家绝祀[119],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120]。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得变了脸色,没有人敢发言,只是唯唯应答而已。田延年上前,离开座位,按着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寄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如今群臣议论纷纷,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传承谥号常带‘孝’字,是为了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得到祭祀。如果让汉家断绝祭祀,将军即使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今天的议论,不允许转身迟疑。群臣中最后响应的,臣请求用剑斩了他。”
光谢曰[121]:"九卿责光是也[122]。天下匈匈不安[123],光当受难[124]。"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125]。"
霍光谢罪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纷扰不安,霍光应当承担责难。”于是参与商议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都掌握在将军手中。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126],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127]。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128],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129]。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130]。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131],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132],何乃惊人如是!"
霍光当即与群臣一起进见禀告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可以承继宗庙的情形。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给各宫禁之门,不许放昌邑王的群臣进宫。昌邑王入宫朝见太后回来,乘辇车想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各自守着门扇,昌邑王进去,门就关闭了。昌邑王的群臣不能进去。昌邑王说:“这是做什么?”大将军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放昌邑群臣进宫。”昌邑王说:“慢一点,何必这样吓人!”
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133]。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134]。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135]。光敕左右[136]:"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137],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
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逮捕捆绑了二百多人,都送交廷尉、诏狱。命令原昭帝的侍中、中臣侍看守昌邑王。霍光告诫左右的人:“小心值宿警卫!倘若他突然死去或自杀,就会让我辜负天下,背上杀害君主的恶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对左右的人说:“我原来的群臣随从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却把他们全都抓起来?”不久,有太后诏令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到召见,心里害怕,就说:“我犯了什么罪却要召见我呢?”
太后被珠襦[138],盛服坐武帐中[139]。侍御数百人[140],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141]。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142]:"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143]、前将军臣增[144]、后将军臣充国[145]、御史大夫臣谊[146]、宜春侯臣谭[147]、当涂侯臣圣[148]、随桃侯臣昌乐[149]、杜侯臣屠耆堂[150]、太仆臣延年[151]、太常臣昌[152]、大司农臣延年[153]、宗正臣德[154]、少府臣乐成[155]、廷尉臣光[156]、执金吾臣延寿[157]、大鸿胪臣贤[158]、左冯翊臣广明[159]、右扶风臣德[160]、长信少府臣嘉[161]、典属国臣武[162]、京辅都尉臣广汉[163]、司隶校尉臣辟兵[164]、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165]、太中大夫臣德、臣卬[166],昧死言皇太后陛下[167]: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壹海内者[168],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169]。'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170],使征昌邑王。典丧[171],服斩缞[172],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173],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174],载衣车[175],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176],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177],就次发玺不封[178]。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179],常与居禁闼内敖戏[180]。自之符玺[181],取节十六[182]。朝暮临[183],令从官更持节从[184]。为书曰[185]:'皇帝问侍中君卿[186]。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187]。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188],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189]。会下还[190],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191],辇道牟首[192],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193]。祀已,与从官饮啖[194]。驾法驾皮轩惊旗[195],驱驰北宫、桂宫[196],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197],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198]。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199],诏掖庭令敢泄言[200],要斩[201]。"
太后身着缀珠短衣,盛装端坐在武帐中。侍从数百人,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持戟排列在殿下。群臣按次序上殿,召昌邑王伏在前面听诏。霍光与群臣联名奏劾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书说:“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冒死上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人叩头死罪。天子之所以能够永远保有宗庙、统一海内,是以慈孝礼义赏罚为根本。孝昭皇帝过早地离开天下,没有继承人。臣敞等人商议,礼书上说:‘做别人的后嗣,就是他的儿子。’昌邑王应当继嗣。派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持节,征召昌邑王。他主持丧事,穿着斩缞孝服,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来京的路上,不吃素食。让随从官员抢掠女子,装在衣车里,送入所住的传舍。刚到的时候,拜见太后,被立为皇太子,却常常私自买鸡猪来吃。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接受皇帝的信玺、行玺,回到住处打开玺印却不封好。随从官员轮番持节引进昌邑的随从官员、驺宰、官奴二百多人,常常与他们住在宫禁之内嬉戏。自己到符玺处,取走十六根符节。早晚哭临,让随从官员轮番持节跟随。还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奉上黄金千斤赐给君卿,娶十个妻子。’大行皇帝还在前殿,他就取出乐府的乐器,引进昌邑的乐人,击鼓歌唱吹奏,表演俳优倡伎。参加完葬礼回来,到前殿,敲击钟磬。召进泰壹、宗庙的乐人,在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把所有乐器都演奏一遍。取出长安厨的三太牢祭品在阁室中祭祀。祭祀完毕,与随从官员一起吃喝。驾着法驾皮轩和鸾旗,在北宫、桂宫驱驰,玩猪斗虎。召来皇太后御用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中游玩嬉戏。与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人淫乱,下诏给掖庭令,有敢泄露消息的,处以腰斩。”
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
太后说:“停下!做臣子做儿子的,应当这样悖乱吗!”昌邑王离开座位伏在地上。
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202]。变易节上黄旄以赤[203]。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204],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205]。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206]。食监奏[207]:'未释服[208],未可御故食[209]。'复诏太官趣具[210],无关食监[211]。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212]。独夜设九宾温室[213],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214]。祖宗庙祠未举[215],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216]。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217],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218]。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传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219],皆曰:高皇帝建功业[220],为汉太祖[221];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222]。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223]。《诗》云[224]:'籍曰未知,亦既抱子[225]。'五辟之属,莫大不孝[226]。周襄王不能事母[227],《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228]。'徭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229]。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230],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231],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232],与太祝以一太牢具[233],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尚书令又接着宣读说:“取来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的绶带以及墨绶、黄绶,一并佩带在昌邑郎官和被免为奴的人身上。把符节上的黄旄改成红色。取出御府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赏赐给与他一起游玩的人。与随从官员、官奴夜里饮酒,沉溺在酒中。下诏给太官照旧进献皇帝的膳食。食监上奏:‘还没有除去孝服,不可以进用从前的膳食。’他又下诏给太官赶快备办,不必经过食监。太官不敢备办,他就派随从官员出去买鸡猪,下诏给殿门放行,习以为常。独自在夜里于温室设九宾之礼,接见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的庙祀还没有举行,就制作玺书,派使者持节,用三太牢祭祀昌邑哀王的园庙,自称嗣子皇帝。接受玺印以来二十七天,使者往来交错,持节下诏各官署征发的事情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件。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以及侍中傅嘉多次进谏他的过失,他派人责问夏侯胜,把傅嘉捆绑关进监狱。荒淫迷惑,丧失帝王的礼仪,扰乱汉朝的制度。臣敞等人多次进谏,他不改变,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会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臣敞等人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都说:高皇帝建立功业,是汉朝的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是太宗。如今陛下继嗣孝昭皇帝之后,行为淫邪不合法度。《诗经》说:‘如果说他还不懂事,可他早已抱上儿子了。’五刑之类,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于郑。’因为他有不孝之行而被逐出,与天下断绝。宗庙比君主更重要。陛下没有在高庙接受任命,不可以承奉天命,供奉祖宗庙,养育万民,应当废黜。臣请求让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用一太牢的祭品,告祭高庙。臣敞等人冒死把此事上闻。”
皇太后诏曰:"可!"
皇太后下诏说:“可以!”
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234],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235],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
霍光让昌邑王起身拜受诏书。昌邑王说:“听说天子有七个诤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下诏废黜了你,哪里还有什么天子!”于是上前抓住他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玺印绶带,奉上给太后。扶昌邑王下殿,出了金马门,群臣跟随相送。
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236]。"起就乘舆副车[237]。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238]。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239],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240]。"光涕泣而去。
昌邑王面向西拜说:“我愚笨鲁莽,不能胜任汉朝的大事。”起身登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王的官邸。霍光谢罪说:“王的行为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关系。臣等驽钝怯懦,不能杀身报答恩德。臣宁可辜负王,不敢辜负国家。希望王自己保重,臣永远不能再见到左右了。”霍光流着泪离去。
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241],不及以政[242]。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243]。"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244]。昌邑群臣坐无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245],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246]!"
群臣上奏说:“古时候被废黜放逐的人,要摒弃到远方,不让他参与政事。请求把昌邑王刘贺迁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刘贺回昌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王的群臣因没有辅导的义理,使王陷于邪恶,霍光把他们二百多人全部诛杀。这些人被押出处死时,在街市中号叫说:“该决断的时候不决断,反而遭受它的祸乱!”
光坐庭中[247],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248];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249],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250]:'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251]。太宗亡嗣[252],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253],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254]。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
霍光坐在庭中,会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确定所立的人。广陵王以前已被排除不用;燕刺王谋反被诛,他的儿子不在商议之列。近亲中只有卫太子的孙子,号称皇曾孙,在民间,众人都称述他。霍光于是又与丞相敞等人上奏说:“《礼》说:‘人道亲爱亲人,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太宗没有继承人,选择旁支子孙中贤能的人作为后嗣。孝武皇帝的曾孙病已,武帝时曾有诏令让掖庭养育照看,到今年十八岁,从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亲自实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继嗣孝昭皇帝之后,供奉祖宗庙,养育万民。臣冒死把此事上闻。”
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255],洗沐,赐御衣[256]。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257],就斋宗正府[258]。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259]。已而[260],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霍光派宗正刘德到曾孙家所在的尚冠里,让他沐浴,赐给御衣。太仆用軨猎车迎接曾孙,到宗正府斋戒。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不久,霍光奉上皇帝的玺印绶带,在高庙拜谒。这就是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261],宣德明恩[262],守节秉谊[263],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264],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疋,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疋,甲第一区[265]。
第二年,下诏说:“褒奖有德行的人,赏赐有大功的人,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值宿警卫忠诚正直,宣明德惠,谨守节操秉持道义,来安定宗庙。把河北、东武阳的一万七千户加封给霍光,连同原来所食的封邑共二万户。”前后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色丝织品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宅第一所。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266]。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267]。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268]。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269],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270]。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271]。光自后元秉持万机[272],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273],然后奏御天子[274]。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275],礼下之已甚[276]。光秉政前后二十年。
从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和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是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兵。霍光的两个女婿任东西宫卫尉。兄弟、女婿、外孙都奉朝请,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羽亲属连成一体,在朝廷中盘根错节。霍光从后元年间执掌朝政,到皇上即位后,就归还政权。皇上谦让不接受,各种事务都先禀告霍光,然后上奏天子。霍光每次朝见,皇上都虚己敛容,以礼相待十分谦下。霍光执政前后二十年。
地节二年春[277],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278],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279],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280],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281],枞木外臧椁十五具[282],东园温明[283],皆如乘舆制度[284]。载光尸柩以辒辌车[285],黄屋左纛[286],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287],军陈至茂陵[288],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起冢[289],祠堂置园邑三百家[290],长丞奉守如旧法[291]。
地节二年春天,霍光病重。皇帝亲自来探望霍光的病情,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分出封国食邑三千户,用来封哥哥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奉祀哥哥票骑将军霍去病。”此事交给丞相御史办理,当天就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霍光去世,皇上及皇太后亲自到霍光丧所,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监护丧事,中二千石在墓上设置幕府治丧,赐给金钱、丝绵,绣被一百领,衣服五十箱,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东园温明,都按照皇帝的制度。用辒辌车载运霍光的灵柩,车上黄屋左纛,调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的士兵,军阵排列到茂陵,来送他下葬。谥号叫宣成侯。调发三河的士卒穿土覆土筑起坟墓,祠堂设置园邑三百家,长丞按旧法奉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