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者流[1],盖出于司徒之官[2],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3]。游文于六经之中[4],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5],宪章文武[6],宗师仲尼[7],以重其言[8],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9]。"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已试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10],而辟者又随时抑扬[11],违离道本[12],苟以哗众取宠[13]。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14],儒学衰[15]。此辟儒之患。
儒家这一派,大概出自司徒之官,是帮助君主顺应阴阳之道、阐明教化的人。他们钻研六经的文字,留心于仁义的道理。奉行尧舜之道,遵守文王武王的法制,尊仲尼为师,用这些来加重自己学说的分量,在道术上最为高尚。孔子说:“如果我对人有所称誉,那是因为我试用过他。”唐尧虞舜的兴隆,殷朝周朝的昌盛,仲尼的事业,都是已经试行而有成效的。然而迷惑的人已经失去了儒家学说精妙细微之处,邪僻不正的人又随着时势压抑或抬高,背离了儒道的本旨,随随便便地用来哗众取宠。后辈遵循他们的做法,因此五经的本义被违背、经义支离破碎,儒学衰落了。这就是邪僻儒者的祸患。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16]。历记成败、存亡、祸[17]。合于尧之克攘[18],《易》之嗛嗛[19],一谦而四益[20]。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21],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22];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道家这一派,大概出自史官。他们记载历代的成败、存亡、祸福,合于尧的能够谦让,合于《易》的谦而又谦,一次谦让而得到四种益处。这是它的长处。等到放任的人来实行它,就想废弃礼学,一并抛弃仁义;说:只要一味听任清静虚无,就可以治理天下。
阴阳家者流[23],盖出于义和之官[24]。敬顺昊天[25],历象日月星辰[26],敬授民时[27]。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28],则牵于禁忌[29],泥于小数[30],舍人事而任鬼神[31]。
阴阳家这一派,大概出自义和之官。他们恭敬地顺应上天,推历观象日月星辰,慎重地把天时授给百姓。这是它的长处。等到固执不通的人来实行它,就被禁忌所牵制,拘泥于有关禁忌的小术,舍弃人事而听凭鬼神。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32]。信赏必罚[33],以辅礼制。《易》曰:"先王以明罚饬法[34]。"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35],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36]。
法家这一派,大概出自理官。他们该赏的一定赏、该罚的一定罚,用来辅助礼制。《易》说:“先王用明确刑罚、整顿法纪的办法来治理。”这是它的长处。等到刻薄的人来实行它,就没有教化,抛弃仁爱,一味任用刑法,想借此达到天下大治;以至于残害至亲,伤害恩情,使仁厚变成刻薄。
名家者流[37],盖出于礼官[38]。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39]。孔子曰[40]:"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41],则苟钩鈲析乱而已[42]。
名家这一派,大概出自礼官。古时候名分地位不同,礼的等级也有差别。孔子说:“一定要做的事,就是正名吧?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当;言语不顺当,事情就办不成。”这是它的长处。等到爱挑剔找岔子的人来实行它,就只是随意钩取诡怪的道理、把名实分析得支离破碎而加以淆乱罢了。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43]。茅屋采椽[44],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45],是以兼爱;选士大射[46],是以上贤[47];宗祀严父[48],是以右鬼[49];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50];以孝视天下[51],是以上同[52]。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53],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墨家这一派,大概出自清庙之官。他们住茅屋、用栎木做屋椽,所以崇尚节俭;供养三老五更,所以主张兼爱;用大射之礼选拔士人,所以崇尚贤人;在宗庙祭祀父亲,所以尊尚鬼神;顺应四时行事,所以反对天命之说;用孝道来晓示天下,所以主张上同。这是它的长处。等到见解不全面的人来实行它,看到节俭的好处,就因此非难礼制;推广兼爱的用意,却不知道分别亲疏。
从横家者流[54],盖出于行人之官[55]。孔子曰[56]:"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57],虽多,亦奚以为!"又曰:"使乎!使乎[58]!"言其当权事制宜[59],受命而不受辞[60]。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61]。
纵横家这一派,大概出自行人之官。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篇,出使到四方去,却不能独自应对,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又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这是说使者应当权衡事实作出合适的对策,只从国君那里接受出使的命令而不接受应对的言辞。这是它的长处。等到邪僻的人来实行它,就崇尚欺诈而抛弃信义。
杂家者流[62],盖出于议官[63]。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64],见王治之无不贯[65]。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66],则漫羡而无所归心[67]。
杂家这一派,大概出自议官。他们兼采儒家、墨家,糅合名家、法家,知道治国的办法中有这些学说,看出王者的政治对各家学说无不贯通。这是它的长处。等到学识浮泛的人来实行它,就牵涉面很广而抓不住要点,使人心没有归宿。
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68]。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69]。孔子曰:"所重民食[70]。"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71],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72],誖上下之序[73]。
农家这一派,大概出自农稷之官。他们播种百谷,鼓励耕织,使衣食充足。所以八政第一是食,第二是货。孔子说:“所重视的是人民和食物。”这是它的长处。等到鄙野的人来实行它,认为用不着圣明的君王,想让君臣一起耕种,扰乱了上下的次序。
小说家者流[74],盖出于稗官[75]。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76]:"虽小道[77],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78],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79],亦使缀而不忘[80],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81]。
小说家这一派,大概出自稗官。是街谈巷语、路上听来的话所编造出来的。孔子说:“即使是小的道理,也一定有可观的地方。但用在大事业上恐怕就行不通,所以君子不去做。”然而它也不会消亡。里巷中知识浅薄的人所看到的东西,也把它联缀记录下来而不忘记,如果其中有一句话可以采用,这也是割草打柴的平民和狂人的议论。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82],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83],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说,蜂出并作[84],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85],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相成也。《易》曰[86]:"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87]。"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88],以明其指[89],虽有蔽短[90],合其要归[91],亦六经之支与流裔[92]。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93],皆股肱之材已[94]。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95]。"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96]?若能修六艺之术[97],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98]。
诸子共有十家,其中可观的只有九家罢了,都兴起于王道已经衰微、诸侯用武力相征伐、当时的君主喜好和厌恶各不相同的时代。因此九家的学说,像群蜂纷飞一样同时出现,各自引出一个方面,推崇自己所擅长的,凭这些四处游说,求得诸侯的采纳。他们的言论虽然不同,譬如水和火,互相消灭也互相生成;仁和义,敬和和,相反也相成。《易》说:“天下的人同归一个目的地而途径不同,目标一致而考虑各异。”如今不同学派的人,各自推崇自己的长处,用尽心思,来表明自己的宗旨,虽然有蔽塞和短处,但综合它们的主要道理和归宿,也是六经的分支和末流。假使这些人遇到明王圣主,得到适当的调节折中,就都是辅佐之臣的材料了。仲尼有话说:“礼失掉了,到民间去寻找。”如今离开圣人的时代已经很久远了,道术残缺废弃,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寻求,那九家的学说难道不还胜过民间吗?如果能研习六艺的方术,再观察这九家的言论,舍弃短处、采取长处,就可以通晓天下一切道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