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1],贫,无行[2],不得推择为吏[3];又不能治生商贾[4]。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5],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6]。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7],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8]。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9],吾哀王孙而进食[10],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11],好带刀剑,中情怯耳[12]。"众辱之曰[13]:"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裤下[14]!"于是信孰视之[15],免出裤下,蒲伏[16]。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他还是平民的时候,家里贫穷,又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去做官;又不能做买卖谋生。他常常跟随别人寄居吃饭,人们大多厌恶他。他曾经多次投靠下乡南昌亭长,在亭长家寄食,过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厌烦他,就早早起床做饭,在床上把饭吃完。到了吃饭的时候韩信去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他们的用意,很生气,终于同他们断绝关系离去。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妇女在水边漂洗丝绵,其中一位见韩信饥饿,就拿饭给他吃,直到漂洗完毕的几十天里都是如此。韩信很高兴,对那位漂母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地报答您。”漂母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的报答吗?”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内心却是胆怯的。”又当众羞辱他说:“韩信你如果不怕死,就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裤裆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俯身从他的裤裆下钻过去,趴在地上爬行。满街市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小。
及项梁渡淮[17],信仗剑从之,居戏下[18],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19],羽以为郎中[20]。数以策干项羽[21],羽不用。汉王之入蜀[22],信亡楚归汉[23]。未得知名,为连敖[24]。坐法当斩[25],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26],曰:"上不欲就天下乎[27]?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28],上未之奇也。信数与萧何语[29],何奇之。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带着剑投奔他,留在项梁部下,没有什么名声。项梁兵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让他做郎中。他多次拿计策去求见项羽,项羽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从楚军逃出,归附汉王。仍没有名气,做了连敖。后来犯法应当斩首,同他一起犯法的十三人都已经被斩,轮到了韩信,韩信便抬头看,恰好看见了滕公,说:“汉王不是想成就天下的大业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奇特,又欣赏他的相貌雄壮,就释放了他,没有杀;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滕公把这事告诉汉王,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很不寻常。
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30]。信度何等已数言上[31],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32],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33]。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34];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35]!"王曰:"吾亦欲东耳[36],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37],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38]。"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39],设坛场[40],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到达南郑时,将领们在半路上逃跑的有几十人。韩信揣度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举荐过自己,汉王却不任用我,就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把这件事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赶他。有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非常愤怒,好像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也逃跑,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赶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跑的将领有几十个,你一个也不追;偏偏去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国家的奇士,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大王如果一定要长久地在汉中称王,那就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同您商议大事的人。只看大王的计策决定从哪方面着手罢了!”汉王说:“我也想要向东发展,怎么能郁闷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既然决意要向东发展,能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韩信终究要逃走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情面上,让他做个将军。”萧何说:“即使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让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韩信来任命。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不讲礼节,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呼叫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要选择吉日,斋戒,设置高坛和广场,备好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得到大将的职位。等到任命大将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41]。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42]?"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43],千人皆废[44],然不能任属贤将[45],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46];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47],忍不能予[48]。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49],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50],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51],强耳[52]。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53],何所不散[54]!且三秦王为秦将[55],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56],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57],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58],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59],秦民无不恨者[60]。今大王举而东[61],三秦可传檄而定也[62]。"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韩信的任命仪式结束后,汉王坐了下来。汉王说:“丞相多次谈到将军,将军拿什么计策来指教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于是问汉王说:“如今您向东方去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在勇猛、强悍、仁爱、强大方面,同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好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道贺说:“就是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曾经事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喝叱的时候,上千的人都吓得像瘫痪了一样,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说话和悦;别人有了疾病,他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人家;可是到了别人有了功劳应当封爵的时候,他把印章的棱角都磨坏了,还舍不得给人。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让诸侯臣服,却不据守关中,而把彭城作为都城。他违背了义帝的约定,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都感到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迁徙驱逐到江南,也都在回去后赶走自己的君主,自己在好地方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勉强服从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的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弱小。如今大王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的人,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功臣,还有谁不心服!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率领思念东归的战士,还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王本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已经好几年了,被他们杀死、逃亡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又欺骗自己的部下,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项王用欺骗的手段把秦朝投降的士卒二十多万人活埋,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得以脱身,秦地的父老怨恨这三人,痛入骨髓。如今楚王勉强用威势让这三人在秦地称王,秦地的百姓没有爱戴他们的。大王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同秦地百姓约定法律只有三条,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了应得的职位而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感到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出一道文书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所攻击的目标。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63],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64],韩、殷王皆降[65]。合齐赵共击楚[66]。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67],复击破楚京索之间[68]。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八月,汉王起兵从陈仓向东而出,平定了三秦。汉二年,汉王出函谷关,收服了魏地、河南,韩王、殷王都投降了。汉王联合齐、赵共同攻击楚。四月,汉军到达彭城,兵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溃散的士兵,同汉王在荥阳会合,又在京、索之间击败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向西推进。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69],至国[70],即绝河关反汉[71],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72],不下[73]。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74],塞临晋[75],信乃益为疑兵[76],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77],袭安邑[78]。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79],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80],破代兵,禽夏说阏与[81]。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82]。
汉军在彭城战败退却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离开汉王投降了楚,齐、赵也反叛汉而与楚讲和。六月,魏王豹请假回去探望母亲的病,到了自己的封地,就断绝黄河西岸临晋关的交通,反叛汉王,与楚约定讲和。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魏豹,没有说服他。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阪聚集重兵,封锁了临晋。韩信就更多地设置疑兵,摆开船只做出要渡临晋的样子,而伏兵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瓮缶渡军,偷袭安邑。魏王豹惊恐,领兵迎击韩信,韩信于是俘虏了魏豹,平定魏地,设置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同韩信一起,领兵向东,向北攻打赵、代。闰九月,打败代军,在阏与擒获夏说。韩信攻下魏地、击破代军之后,汉王就派人收取他的精兵,开往荥阳去抵御楚军。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83]。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84]:"闻汉将韩信涉西河[85],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86],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87],士有饥色;樵苏后爨[88],师不宿饱[89]。'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90],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91]。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92],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93],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94],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95]!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96]。"不听广武君策。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士兵,想要向东从井陉口下去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偷袭,就聚集兵力在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道:“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如今又加上张耳的辅助,商议着要攻下赵国,这是乘着胜利离开本国到远方作战,他的锋芒不可阻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士兵就会有饥饿的脸色;现打柴草再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这条路,车辆不能并排行驶,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走上几百里,照这种形势,粮食一定落在后面。希望您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偏僻的小路去截断他们的辎重。您挖深沟、筑高垒,坚守营垒,不要同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战斗,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抢不到东西,不到十天,两个将领的人头就可以送到您的帐下。希望您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个书生,常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使用诈谋诡计”,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就包围他,是敌人的一倍就同他交战。如今韩信的兵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能够远行千里来偷袭我,也已经疲惫到极点了。如今这样避开他不打,以后来了更强大的敌人,又怎么对付!那样诸侯就会说我胆怯,而轻易地来攻打我。”他没有听从广武君的计策。
广武君策不用。韩信使人间视[97],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98]。夜半传发[99]。选轻骑二千人[100],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101]。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102],若疾入赵壁[103],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104],曰:"今日破赵会食[105]。"诸将皆莫信,详应曰[106]:"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107],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108]。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109],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110]。水上军开入之[111],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112],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113],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114],禽赵王歇。
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计策没有被采用,侦察的人回来报告,韩信非常高兴,才敢领兵径直东下。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停下来过夜。半夜时传令出发。他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偏僻的小路上山隐蔽起来,瞭望赵军。韩信告诫他们说:“赵军看见我们逃走,一定会倾巢而出追赶我们,你们就赶快冲进赵军的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送食物给军士吃,说:“今天打败赵军以后再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起营垒,而且他们没有看见我们大将的旗鼓,不肯出来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就退回去。”韩信于是派一万人先走,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远远望见,大笑起来。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鼓,敲着鼓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来攻击他,大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丢弃旗鼓,逃向水边的军队。水边的军队打开营垒让他们进去,又奋力作战。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的军队,全军都拼死作战,不能打败。韩信事先派出的两千名奇兵骑兵,一起等候赵军倾巢而出争抢战利品,就飞驰冲进赵军营垒,把赵军的旗帜全部拔掉,插上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已经不能取胜,又抓不到韩信等人,想要退回营垒,营垒上却都是汉军的红旗,于是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把赵王和赵将都俘获了。军队于是大乱,四散逃走,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军两面夹击,大破赵军,俘虏了很多人,在泜水边斩了成安君,活捉了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115]。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116],西乡对,师事之。
韩信于是命令军中不要杀害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赐千金。于是有人把广武君捆绑着送到韩信帐下,韩信就解开他的绑绳,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陪着,像对待老师那样事奉他。
诸将效首虏[117],休[118],毕贺[119],因问信曰:"兵法'右陪山陵,前左水泽[120]'。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121]'?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122],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123];今予之生地[124],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将领们呈献斩获的敌人首级和俘虏,战事结束,都来祝贺,顺便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右边和背后要靠着山陵,前面和左边要靠着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反而背靠河水摆阵,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我们心里不服。然而竟然因此取胜,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在兵法上就有,只是诸位没有留心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入死地然后才能求生,置于亡地然后才能生存吗?况且我并不能在平日抚爱这支军队,这就是所谓驱赶街市上的人去作战,在这种形势下,不把他们置于死地,让人人各自为战;如果给他们一条生路,就都逃走了,哪里还能用他们呢?”将领们都佩服,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125]?"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126],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127],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128],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129],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130],倾耳以待命者[131]。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132],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133],旷日粮竭[134]。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135]。燕齐相持而不下[136],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137]。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138]。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139]?"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140],镇赵,抚其孤[141],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142]。北首燕路[143],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144],暴其所长于燕[145],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146],齐必从风而靡[147],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败仗的将领不配谈勇敢,亡了国的大夫不配谋划生存。如今我是战败亡国的俘虏,怎么够得上权衡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住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到了秦国而秦国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愚蠢而在秦国聪明,而在于国君用他不用他、听他的话不听他的话。如果成安君果真听从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也早已被他擒获了;正因为他不任用您,所以我才能在这里侍奉您。”于是再三追问说:“我把心里话都交给您,一切听从您的谋划,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人考虑上千次,也必定会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考虑上千次,也必定会有一次收获。所以说,狂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采择。只是恐怕我的计策未必合用,愿意献上我的一点愚忠。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一旦失算,军队在鄗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边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个上午就击破赵军二十万,杀了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势震动天下。农夫们没有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穿上好衣服、吃上好饭食,侧着耳朵等待您的命令的。像这样,是将军的长处。然而民众劳苦、士卒疲惫,实际上难以再用。如今将军想率领疲倦疲惫的军队,困守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想交战又怕拖延太久,力量不能攻下城池,实情暴露、形势窘迫,旷日持久而粮草断绝。到那时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必定在边境上拒守而自强。燕、齐相持不下,那么刘、项双方的轻重就还没有分出。像这样,是将军的短处。我愚笨,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也错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短处去攻击对方的长处,而是用长处去攻击对方的短处。”韩信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替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安定赵国,抚恤赵国的遗孤,使百里之内,每天都有牛酒送来,用来犒劳将士。然后摆出向北进逼燕国的架势,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一封短信,把将军的长处向燕国显示出来,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服从,再派善于辞令的人到东边去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像风吹草伏一样归顺,即使有聪明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这样,天下的大事就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动实兵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果然像风吹草伏一样归顺。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就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148],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149],得黥布[150]。走入城皋[151],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152]。至,宿传舍[153]。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154],易置之[155]。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156],收赵兵未发者击齐[157]。
楚军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便边行军边平定了赵国的城邑,又派兵开往汉王那里。楚军正加紧在荥阳围攻汉王,汉王向南突围,到了宛、叶之间,得到黥布。又逃进城皋,楚军又加紧围攻他。六月,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和滕公同行,投奔张耳在修武的军营。到了那里,住在驿站里。第二天早晨,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马驰入赵军的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内夺走了他们的印信兵符,用大将的旗帜召集诸将,改换了他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来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为吃惊。汉王夺了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国没有派往荥阳去的士兵去攻打齐国。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158],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159]:"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160]?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161],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162]。信因袭齐历下军[163],遂至临菑[164]。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165],而走高密[166],使使之楚请救。
韩信领兵东进,还没有从平原渡河,就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劝降了齐国,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的辩士蒯通劝说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只不过派了一个密使去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进军吗?怎么能不前进呢!况且郦生不过一个书生,伏在车前的横木上鼓弄三寸不烂之舌,就劝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几万人马,费了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好几年,反倒不如一个儒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了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信了郦生,就留他开怀畅饮,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备。韩信乘机袭击齐国历下的军队,一直打到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生出卖了自己,就把他烹死,而逃到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
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167],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168],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169]。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170]。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171],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172]。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173],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174],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175],皆虏楚卒。
韩信平定临菑以后,就向东追击田广到高密西面。楚国也派龙且率军,号称二十万,来救援齐国。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同韩信作战。还没有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而来、拼命作战,它的锋芒不可阻挡。齐、楚两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败散。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他亲信的臣子去招抚已经沦陷的城邑。沦陷城邑的人听说自己的君王还在,楚军又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在二千里外客居,齐国的城邑都反叛它,照这种形势,他们将无处得到粮食,可以不战而降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罢了。况且救援齐国,不作战就让他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作战而战胜他,齐国的一半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同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就派人在夜里做了一万多个口袋,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然后带领军队渡河,渡到一半时,攻击龙且。他假装打不胜,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韩信渡河。韩信派人挖开堵水的沙袋,大水忽然冲来,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过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了龙且。龙且在河东的军队四散逃走,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于是追击败兵到城阳,把楚国的士兵全部俘虏。
汉四年,遂皆降[176]。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177]。不为假王以镇之[178],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179]。"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180],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汉四年,齐国的城邑都投降了。平定了齐国。韩信派人向汉王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它的南边又靠近楚国。如果不立一个代理的王来镇守它,形势就不能安定。希望让我做个代理的王,这样比较便利。”正当这时,楚军正加紧在荥阳围攻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汉王打开书信,大为愤怒,骂道:“我在这里被困,从早到晚盼望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又凑到他耳边说:“汉军正处在不利的地位,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的话,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就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要做真正的王,做什么代理的王!”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去攻打楚国。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181]:"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182]。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183],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184],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185],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186],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187],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楚国失去了龙且之后,项王害怕了,派盱眙人武涉去劝说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共同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大家合力攻打秦朝。秦朝已被攻破,按照功劳分割土地,分土封王,以便让士兵休息。如今汉王又兴起军队向东进犯,侵占别人分得的地区,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三秦,领兵出函谷关,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就不罢休,他不知满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汉王这个人不可以深信,他落在项王手里好几次了,项王可怜他而让他活下来;然而他一脱身,就背弃盟约,又来攻打项王,他不可亲近信任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您虽然自以为同汉王交情深厚,替他尽力作战,最终还是要被他擒获的。您之所以能够拖延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在。当今二王的大事,权衡轻重全在您身上。您向右投靠,汉王就胜利;向左投靠,项王就胜利。项王今天灭亡,接下来就会收拾您。您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反叛汉王而和楚联合,三分天下而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时机,却认定一定要归附汉王来攻打楚国,作为一个聪明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韩信辞谢说:“我事奉项王,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执戟的卫士,我的话不被听从,我的计谋不被采用,所以我背离楚国而归附汉王。汉王授给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马,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推给我吃,我的话被听从,我的计谋被采用,所以我才能有今天。人家深深地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死了也不改变。请您替我向项王辞谢!”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188]:"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189],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190],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191]。"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192],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一呼[193],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194],熛至风起[195]。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196],父子暴骸骨于中野[197],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198],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199],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200],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201],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202]。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203]。足下为汉则汉胜[204],与楚则楚胜[205]。臣愿披腹心[206],输肝胆[207],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208],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209],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210],则天下风走而回应矣[211],孰敢不听!割大弱强[212],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213],有胶泗之地[214]。怀诸侯之德,深拱揖让[215],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216]。愿足下孰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217];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218]。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219]。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220],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221],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222];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223],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224]。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225]!"
武涉走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局势的轻重取决于韩信,想用奇特的计策打动他,便借给人相面的名义劝说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的方术。”韩信说:“先生给人相面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尊贵与卑贱在于骨相,忧愁与喜悦在于面色,成功与失败在于决断,用这几点来参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给我相相面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希望略微屏退左右。”韩信说:“左右的人都退下了!”蒯通说:“看您的脸,不过封侯,而且还危险不安。看您的背,尊贵得无法言说。”韩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蒯通说:“天下刚刚起兵发难的时候,英雄豪杰建立名号、振臂一呼,天下的士人像云一样聚合、像雾一样聚集,像鱼鳞一样密集,像火花迸发、狂风骤起。在这个时候,大家忧虑的只是推翻秦朝罢了。如今楚汉相争,使天下无罪的人惨死,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野之中,数也数不清。楚人从彭城起兵,辗转战斗、追逐败兵,直到荥阳,乘着胜利席卷而来,威震天下。然而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逼近西山却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大军,在巩、雒一带抗拒楚军,凭借山河的险要,一天打好几仗,却没有一点尺寸之功,受挫败逃而不能挽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者和勇者都陷入困境的情况。锐气在险要的关塞前受挫,粮食在仓库里耗尽,百姓疲惫到极点、心怀怨恨,动荡不安而无所依靠。据我估计,这种形势,如果不是天下贤明圣智的人,本来就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上。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胜利;帮助楚王,楚王就胜利。我愿意剖开腹心,献出肝胆,献上我愚笨的计策,只怕您不能采用。如果您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使双方都得利而同时存在下去,三分天下,像鼎的三足一样并立,在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手。凭您的贤明圣智,拥有众多的甲兵,占据强大的齐国,使燕、赵服从,出兵到他们力量薄弱的地方去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像风一样奔走、像回声一样响应,谁敢不听从!削减大的、削弱强的,来分封诸侯;诸侯已经分封,天下就会服从听命而感念齐国的恩德。占据齐国原有的疆土,拥有胶河、泗水一带的地方。安抚诸侯,广施恩德,拱手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到齐国来朝见。我听说,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把他的车子给我坐,把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人家车子的人要分担人家的患难,穿人家衣服的人要分担人家的忧愁,吃人家食物的人要为人家的事效死;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背弃道义呢?”蒯通说:“您自以为同汉王交好,想建立万世的功业,我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余还是平民的时候,相交成为生死不渝的至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两人互相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人头逃跑,投归汉王。汉王借用他的兵力向东进军,在泜水之南杀了成安君,使他头和脚分处两地,终于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相交,是天下最好的交情;然而最终却互相擒杀,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心难以揣测。如今您想用忠信同汉王交往,一定不可能比这两个人的交情更牢固,而你们之间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大得多。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的。大夫文种、范蠡使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使句践称霸,立下功劳、成就名声,却自身死的死、逃的逃。野兽打尽之后,猎狗就被烹杀。就交情而论,您同汉王比不上张耳同成安君;就忠信而论,您也比不上大夫文种、范蠡对于句践;从这两个人身上,足够看出道理了。希望您深思!况且我听说,勇敢和谋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说大王的功劳和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领兵攻下井陉,杀了成安君,攻取赵地,威逼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向东杀死龙且,向西报捷。这就是所谓功劳天下无双,而谋略世上罕有。如今您身负震动君主的威势,怀有不被赏赐的功劳,投归楚国,楚人不信任您;投归汉国,汉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的处境要归向哪里呢!处在臣子的地位,却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名声高过天下,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辞谢说:“先生暂且别说了,我将要考虑这件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226];计者,事之机也[227];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228],鲜矣。听不失一二者[229],不可乱以言[230];计不失本末者[231],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232],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233],阙卿相之位[234]。故知者,决之断也[235];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236],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237],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238];骐骥之局躅[239],不如驽马之安步[240];孟贲之狐疑[241],不如庸夫之必至也[242];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243],不如喑聋之指麾也[244]。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245]。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246]。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道:“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定计谋是事情成败的关键;听取意见有了错误、定计失算而能够长久安全的,很少。听取十次意见连一两次都不失误的人,不能用言语去扰乱他;考虑问题能权衡轻重而不失误的人,不能用言辞去搅乱他。安于做劈柴养马的差役的人,就会失去做万乘之君的权位;守着微薄俸禄的人,就会失去卿相的高位。所以做事坚决不疑,是智者果断的表现;迟疑不决,是事情的祸害。精打细算于毫厘的小利,却丢掉天下的大计,心里明明知道,决定了却又不敢去做,这是一切事情失败的祸根。所以说,猛虎的犹豫不决,不如蜂蝎的用毒刺刺人;骏马的徘徊不前,不如劣马的稳步行走;勇士孟贲的迟疑不定,不如庸人的一定达到目的;即使有舜、禹那样的智慧,却闭口不言,不如哑巴聋子的指手画脚。这是说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而容易败坏,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以为功劳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我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后来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之困固陵[247],用张良计召齐王信[248],遂将兵会垓下[249]。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250]。
汉王在固陵被困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韩信于是领兵到垓下会师。项羽被打败后,高祖出其不意地夺走了齐王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251]。"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裤下者,以为楚中尉[252]。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253]。"
韩信到了自己的封国,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千金。又召见下乡南昌亭长,赏赐他一百钱,说:“你是个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又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裤裆下钻过去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做楚国中尉。韩信告诉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名义,所以我忍耐下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项王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254],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255],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256]。南方有云梦[257],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258]。'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259]。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项王手下的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一向同韩信交好。项王死后,他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命令楚国逮捕钟离眜。韩信刚到封国时,巡视县邑,出入都陈列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以天子巡狩、会见诸侯的名义行事。南方有个云梦泽,高帝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地相会:“我将要巡游云梦。”实际上是想偷袭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想发兵反叛。自己估量没有罪,想朝见皇上,又怕被擒获。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眜去朝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眜商量事情,钟离眜说:“汉王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如果您想逮捕我去向汉王讨好,我今天一死,您也随后就完了。”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个厚道的人。”终于自杀。韩信拿着他的头到陈地去朝见高祖。皇上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装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家说的那样:狡兔死了,好狗就被烹;高飞的鸟打尽了,好弓就被收藏;敌国被攻破,谋臣就灭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了。”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关押起来。到了雒阳,赦免了韩信的罪,封他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260]。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261],羞与绛灌等列[262]。信尝过樊将军哙[263],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264]!"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265]!"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266],各有差[267]。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参加朝见和随行。韩信因此一天天怨恨,平日总是怏怏不乐,羞于同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处在同等地位。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着迎送,自称臣,说:“大王竟肯光临臣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辈子竟然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皇上曾经闲暇时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才能的高低,认为各有长短。皇上问道:“像我这样,能统率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皇上说:“对你来说怎么样?”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罢了。”皇上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被我擒获了呢?”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之所以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陈豨拜为鉅鹿守[268],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269],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270];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271],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272],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273],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274],欲发以袭吕后、太子[275]。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276],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277],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278],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279],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280]:"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281]。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282],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283]。
陈豨被任命为鉅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的人,同他在庭院里散步。韩信仰天叹气说:“你可以同我谈谈吗?我有话要对你说。”陈豨说:“一切听将军吩咐!”淮阴侯说:“你所镇守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又是陛下信任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你反叛,陛下一定不相信;第二次告发,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告发,陛下一定会发怒而亲自领兵前往。我在京城里替你起兵接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了他,说:“我一定遵照您的指教!”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领兵前往,韩信称病没有随行。他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你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帮助你。”韩信于是同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想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确定,只等陈豨的回音。他的一个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杀他。这个门客的弟弟上书告发急变,把韩信想反叛的情况报告了吕后。吕后想召韩信来,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就同萧相国商量,派人假装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擒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你虽然有病,也勉强进宫去祝贺吧。”韩信进了宫,吕后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把他斩了。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然被妇人小子所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韩信的三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网绝而维弛[284],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285],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286],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287],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288],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289]!"乃释通之罪[290]。
高祖从讨伐陈豨的军中回来后,到了京城,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韩信死时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他悔恨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命令齐国逮捕蒯通。蒯通被押到后,皇上说:“是你教淮阴侯谋反的吗?”蒯通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教过他。这小子不采用我的计策,所以使自己在这里被诛灭。如果那小子采用我的计策,陛下又怎么能诛灭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烹了!”蒯通说:“唉呀!烹我真是冤枉啊!”皇上说:“你教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说:“秦朝的法网断绝、纲纪废弛,崤山以东大乱,不同姓氏的人纷纷起兵,英雄俊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丢失了它的帝位,天下人共同去追逐,于是才能高、跑得快的人先得到了它。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尧并不是不仁德,狗本来就对着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在那个时候,我只知道韩信,并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磨利兵器、手持利刃,想做陛下所做的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达不到罢了,难道能把他们都烹了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291],令其旁可置万家[292]。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293]!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294]。不务出此[295],而天下已集[296],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太史公说:“我到过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还是平民的时候,他的志向就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母亲死了,家里贫穷无法安葬,然而他还是到处寻找高敞的地方做坟地,让坟旁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过他母亲的坟墓,确实是这样。假如韩信能学习道义、懂得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骄傲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对于汉朝,他的功勋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代也可以享受祭祀了。他不致力于走这条路,而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却图谋叛逆。被诛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