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 · 第七单元 · 楚辞

卜居

第 95 篇 · 共 49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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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1]。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2]。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3]："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4]。"詹尹乃端策拂龟[5]，曰："君将何以教之[6]？"

屈原已经被放逐三年，不能再见到楚怀王。他用尽了智慧和忠诚，却被谗佞之人遮蔽阻挡。心中烦闷、思虑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去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疑惑，希望借着先生来决定。”詹尹就把蓍草摆端正，拂去龟壳上的灰土，说：“你要用什么指教我呢？”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7]？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8]？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9]？将游大人以成名乎[10]？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11]？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12]？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13]？将哫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14]？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15]？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16]？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17]？将泛泛若水中之凫[18]，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19]？将随驽马之迹乎[20]？宁与黄鹄比翼乎[21]？将与难鹜争食乎[22]？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23]：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24]；谗人高张[25]，贤士无名[26]。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屈原说：“我宁愿忠心耿耿、朴实而忠诚呢？还是到处周旋逢迎、无往而不通呢？宁愿锄去草茅而勤劳地耕作呢？还是往来于达官贵人之间以建立荣誉呢？宁愿正言不讳而使自己受到危害呢？还是随从流俗、安享富贵而偷取身安乐呢？宁愿超然高举、远离世俗以保住本性呢？还是强作笑颜以承人意的样子去侍奉那个妇人呢？宁愿廉洁正直而使自己清白呢？还是圆转油滑、像脂膏熟皮一样趋炎附势、与世沉浮呢？宁愿昂昂然像千里驹一样呢？还是浮游无定像水中的野鸭，随着水波上下，苟且偷生来保全我的身躯呢？宁愿与骐骥一块驾车并驾齐驱呢？还是跟着驽马的足迹走呢？宁愿与黄鹄并翅飞翔呢？还是与鸭争食呢？这些哪个吉利哪个凶险？该离开什么、跟从什么？世道混浊而不清：蝉的翅膀算重，千钧算轻；黄钟被毁坏丢弃，瓦锅却像雷一样鸣响；谗人窃据高位，贤士没有名位。唉呀，默默无闻啊，谁知道我的廉洁忠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27]；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28]；数有所不逮[29]，神有所不通[30]。用君之心，行君之意[31]。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詹尹于是放下蓍草而辞谢，说：“尺比寸长，但是当一尺还不够的时候，就算有所短；寸比尺短，但是当一寸已经有余的时候，就算有所长；事物有欠缺不全的地方，人的智慧有不明事理的地方；术数有达不到的地方，神灵有不通的地方。用你的心，行你的意。龟甲和蓍草实在不能知道这些事。”

注释32 条

[7]本篇相传为屈原所作，实际上是楚国人在屈原死后为悼念他而记载下来的有关传说。文中表现了当时社会的黑暗腐败，表现了屈原的愤慨和不满，歌颂了他坚持真理，不与奸佞同流合污的战斗精神。卜，占卦。居，处(chǔ)，这里指处世之道。
[1]放，放逐。见，指见到楚怀王。
[2]知〔zhì〕，智。竭知，用尽了智慧。谗，指谗佞之人。
[3]太卜，官名，卜官之长。郑詹尹，太卜的姓名。
[4]因，借着，靠着。决，决定。
[5]策，蓍(shī)草。端策，把策摆端正。龟，龟壳。拂龟，拂去龟壳上的灰土。策和龟都是占卜用的工具。
[6]你将用什么指教我呢？这是客气话，实际是说"你要占卜什么事呢？"
[27]"宁......将......"，即"宁愿......还是"。悃悃(kǔn)款款，忠心耿耿的样子。朴以忠，朴实而忠诚。
[8]劳(lào)，慰劳，这里指欢迎。送往劳来，指到处周旋逢迎。无穷，即无往而不通。
[9]诛，这里与"锄"同义。力耕，指勤劳地耕作，"力"字用作状语。
[10]游大人，往来于大人之间，指逢迎达官贵人。成名，指建立荣誉。
[11]危身，使自己受到危害。
[12]偷(yú)，同愉。偷生，指身安乐（依王逸说）。
[13]真，本性。
[14]哫(zú)訾(zī)，栗（当作"粟"）斯，喔(wò)咿(yī)，儒儿，都是连绵字，摹拟强作笑颜以承人意的样子。妇人，指郑袖，楚怀王的宠妃，主张联秦。
[15]自清，使自己清白。清，使动用法。
[16]突梯，滑(gǔ)稽，都是连绵字，都是圆转的样子。脂，脂膏。韦，熟皮。絜(xié)，测量，量直的东西叫度，量圆的东西叫絜（依戴震说）。楹，柱子。柱子是圆的，测量时必须顺着圆面测量，比喻趋炎附势，与世沉浮。
[17]昂昂，不甘向人低头的样子。
[18]泛泛，浮游无定的样子。凫(fú)，野鸭。
[19]骐，骥(jì)，都是好马。亢，举。轭，车辕前面用来驾马的部分。与骐骥亢轭，跟骐骥一块驾车，也就是与骐骥并驾齐驱的意思。
[20]随驽马之迹，等于说跟着驽马走。
[21]比翼，并翅飞翔。
[22]鹜(wù)，鸭。
[23]溷(hùn)，也是"浊"的意思。
[24]黄钟，六律之一，器最大而声最宏亮，这里指乐器。"六律"，参见《庄子·胠箧》注。瓦釜(fǔ)，陶土制的锅。雷鸣，像雷一样的发出声音。这两句是说黄钟本该让它奏乐，却被毁弃了；瓦釜本来不是乐器，却让它雷鸣起来。黄钟比喻下文的贤士，瓦釜比喻下文的谗人。
[25]高张，侈大，指在高位。
[26]无名，没有名位，指不被任用。
[32]大意是：尺长于寸，但是当一尺还不够的时候，就算有所短；寸短于尺，但是当一寸已经有余的时候，就算有所长（依朱熹说）。
[28]物有欠缺不全的地方，人的智慧有不明事理的地方。
[29]数，术数，这里指占卦。逮，达到。
[30]以上几句是用来比喻卜官替人占卦，并不能任何时候都解决问题。
[31]君，指屈原。韵部谗、从，谈东合韵。忠、穷，冬部。耕、名、身、生、真、人、清、楹，耕真合韵。訾、斯、咿、儿，支脂合韵。梯、稽、脂、韦，脂微合韵。驹、躯，侯部。轭、迹，锡部。翼、食，职部。凶、从，东部。清、轻、鸣、名、贞，耕部。长、明、通，阳东合韵。意、事，之职合韵。

注释为王力《古代汉语》原书每篇正文后的 [1][2][3]…，正文里的角标可以点着跳到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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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32 条

[7]本篇相传为屈原所作，实际上是楚国人在屈原死后为悼念他而记载下来的有关传说。文中表现了当时社会的黑暗腐败，表现了屈原的愤慨和不满，歌颂了他坚持真理，不与奸佞同流合污的战斗精神。卜，占卦。居，处(chǔ)，这里指处世之道。

[1]放，放逐。见，指见到楚怀王。

[2]知〔zhì〕，智。竭知，用尽了智慧。谗，指谗佞之人。

[3]太卜，官名，卜官之长。郑詹尹，太卜的姓名。

[4]因，借着，靠着。决，决定。

[5]策，蓍(shī)草。端策，把策摆端正。龟，龟壳。拂龟，拂去龟壳上的灰土。策和龟都是占卜用的工具。

[6]你将用什么指教我呢？这是客气话，实际是说"你要占卜什么事呢？"

[27]"宁......将......"，即"宁愿......还是"。悃悃(kǔn)款款，忠心耿耿的样子。朴以忠，朴实而忠诚。

[8]劳(lào)，慰劳，这里指欢迎。送往劳来，指到处周旋逢迎。无穷，即无往而不通。

[9]诛，这里与"锄"同义。力耕，指勤劳地耕作，"力"字用作状语。

[10]游大人，往来于大人之间，指逢迎达官贵人。成名，指建立荣誉。

[11]危身，使自己受到危害。

[12]偷(yú)，同愉。偷生，指身安乐（依王逸说）。

[13]真，本性。

[14]哫(zú)訾(zī)，栗（当作"粟"）斯，喔(wò)咿(yī)，儒儿，都是连绵字，摹拟强作笑颜以承人意的样子。妇人，指郑袖，楚怀王的宠妃，主张联秦。

[15]自清，使自己清白。清，使动用法。

[16]突梯，滑(gǔ)稽，都是连绵字，都是圆转的样子。脂，脂膏。韦，熟皮。絜(xié)，测量，量直的东西叫度，量圆的东西叫絜（依戴震说）。楹，柱子。柱子是圆的，测量时必须顺着圆面测量，比喻趋炎附势，与世沉浮。

[17]昂昂，不甘向人低头的样子。

[18]泛泛，浮游无定的样子。凫(fú)，野鸭。

[19]骐，骥(jì)，都是好马。亢，举。轭，车辕前面用来驾马的部分。与骐骥亢轭，跟骐骥一块驾车，也就是与骐骥并驾齐驱的意思。

[20]随驽马之迹，等于说跟着驽马走。

[21]比翼，并翅飞翔。

[22]鹜(wù)，鸭。

[23]溷(hùn)，也是"浊"的意思。

[24]黄钟，六律之一，器最大而声最宏亮，这里指乐器。"六律"，参见《庄子·胠箧》注。瓦釜(fǔ)，陶土制的锅。雷鸣，像雷一样的发出声音。这两句是说黄钟本该让它奏乐，却被毁弃了；瓦釜本来不是乐器，却让它雷鸣起来。黄钟比喻下文的贤士，瓦釜比喻下文的谗人。

[25]高张，侈大，指在高位。

[26]无名，没有名位，指不被任用。

[32]大意是：尺长于寸，但是当一尺还不够的时候，就算有所短；寸短于尺，但是当一寸已经有余的时候，就算有所长（依朱熹说）。

[28]物有欠缺不全的地方，人的智慧有不明事理的地方。

[29]数，术数，这里指占卦。逮，达到。

[30]以上几句是用来比喻卜官替人占卦，并不能任何时候都解决问题。

[31]君，指屈原。韵部谗、从，谈东合韵。忠、穷，冬部。耕、名、身、生、真、人、清、楹，耕真合韵。訾、斯、咿、儿，支脂合韵。梯、稽、脂、韦，脂微合韵。驹、躯，侯部。轭、迹，锡部。翼、食，职部。凶、从，东部。清、轻、鸣、名、贞，耕部。长、明、通，阳东合韵。意、事，之职合韵。

注释为王力《古代汉语》原书每篇正文后的 [1][2][3]…，正文里的角标可以点着跳到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