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赵太后新用事[2],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3],兵乃出[4]。"太后不肯,大臣强谏[5]。太后明谓左右[6]:"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7],老妇必唾其面[8]。"
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就加紧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拿长安君做人质,才出兵。”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地告诉身边的人说:“有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老妇一定把唾沫吐到他脸上。”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9]。入而徐趋[10],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11],曾不能疾走[12],不得见久矣,窃自恕[13],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14],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15]?"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16],乃自强步[17],日三四里,少益耆食[18],和于身[19]。"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20]。
左师触龙说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去以后慢慢地小步走,到了跟前自己谢罪说:“老臣脚有毛病,竟不能快走,很久没有见到您了,我私下原谅自己,可是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希望来拜见太后。”太后说:“老妇靠坐车行动。”触龙说:“每天的饮食该没有减少吧?”太后说:“靠喝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就自己勉强散步,每天走三四里,稍微增加了些食欲,身体也舒适些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21],最少,不肖[22];而臣衰[23],窃爱怜之[24],愿令得补黑衣之数[25],以卫王宫。没死以闻[26]。"太后曰:"敬诺[27]!年几何矣[28]?"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29]。"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30]?"对曰:"甚于妇人[31]。"太后笑曰:"妇人异甚[32]!"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33],贤于长安君[34]。"曰:"君过矣[35]!不若长安君之甚[36]!"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37]。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38],念悲其远也[39],亦哀之矣。已行[40],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41]!'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42]?"太后曰:"然。"
左师公说:“老臣的贱子舒祺,年纪最小,不成器;可是臣已经衰老了,私下很疼爱他,希望让他能补上黑衣卫士的名额,来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禀告您。”太后说:“好吧!年纪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希望趁我还没有入土就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他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疼爱得特别厉害!”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替他们作长远的打算。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跟为她哭泣,想到她要远嫁,心里悲伤,也够哀怜她的了。她走了以后,并不是不想念她,祭祀的时候一定为她祝福,祝福说:‘一定不要让她被送回来!’难道不是替她作长远的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世世代代做燕国的国君吗?”太后说:“是的。”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43],至于赵之为赵[44],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45]?"曰:"无有。"曰:"微独赵[46],诸侯有在者乎?[47]?"曰:"老妇不闻也[48]。""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49],而挟重器多也[50]。今媪尊长安君之位[51],而封之以膏腴之地[52],多予之重器[53],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54],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55]?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56]。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57]。"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58]!"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推三代,一直到赵国建立的时候,赵国君主的子孙中被封为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在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只是赵国,其他诸侯的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在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左师公说:“这是因为近的灾祸落到自己身上,远的灾祸落到子孙身上。难道是国君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勋,俸禄丰厚却没有劳绩,而拥有的贵重器物又太多了。如今您把长安君的地位提得很高,又封给他肥沃的土地,给他很多贵重器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一旦您去世了,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打算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您对他的疼爱比不上对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把他派到什么地方去!”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送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才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