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销魂者[1]，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2]。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3]。是以行子肠断[4]，百感凄恻[5]。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6]。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7]；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8]。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9]。居人愁卧，恍若有亡[10]。日下壁而沈彩，月上轩而飞光[11]。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12]。巡曾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13]。知离梦之踯躅[14]，意别魂之飞扬[15]。
最使人黯然神伤、消魂夺魄的，只有离别罢了！何况秦吴两国是隔绝的国家，燕宋两地相距千里。有时春苔刚刚生出，忽然秋风又暂时吹起。因此远行的人肝肠寸断，百感交集、凄恻悲伤。风声萧萧而音调怪异，云色漫漫而颜色奇特。船停在水边不动，车在山侧缓缓徐行；桨迟疑徘徊怎能前进，马在寒风中长鸣不停。掩起金杯有谁来劝饮，横放着琴瑟而泪湿车轼。留下的人忧愁地躺着，恍惚若有所失。太阳落下墙壁而沉去光彩，月亮升上轩窗而飞洒清光。看见红兰沾上露水，望见青楸披上寒霜。巡行层层屋檐而空自掩门，抚摸锦缎帷幕而感到虚凉。知道离人的梦在徘徊不前，料想别后的魂魄在飞扬。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16]。至若龙马银鞍[17]，朱轩绣轴[18]，帐饮东都[19]，送客金谷[20]。琴羽张兮箫鼓陈[21]，燕赵歌兮伤美人[22]；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23]。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24]。造分手而衔涕[25]，感寂漠而伤神[26]。
所以离别虽然同是一种情绪，其事却千差万别。至于那龙马银鞍，朱红车子锦绣车轴，在东都设帐饯饮，在金谷送别宾客。琴音高扬啊箫鼓齐陈，燕赵的歌声啊使美人伤怀；珠玉啊在暮秋中艳丽，罗绮啊在初春里娇美。惊得拉车的四匹马仰头咀嚼，感动得深渊的鱼儿竖起红鳞。到了分手的时候含着泪水，感到寂寞而伤神。
乃有剑客惭恩[27]，少年报士[28]，韩国赵厕[29]，吴宫燕市[30]，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31]，抆血相视[32]。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非买价于泉里[33]。金石震而色变[34]，骨肉悲而心死[35]。
又有剑客愧受恩遇，少年报答知己，像韩国的聂政、赵国的豫让，像吴宫的专诸、燕市的荆轲，割舍慈亲、忍别所爱，离开邦国、辞去乡里。流着泪一同诀别，擦着血互相凝视。驱赶远行的马而不回头，只见行尘时时扬起。他们正怀着感恩于一剑相报之心，不是为了在黄泉之下换取身价。钟磬震响而神色不变，骨肉悲伤而心已死去。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36]？视乔木兮故里[37]，决北梁兮永辞[38]。左右兮魂动[39]，亲宾兮泪滋[40]。可班荆兮赠恨[41]，唯樽酒兮叙悲[42]。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43]，去复去兮长河湄[44]。
至于一去就是隔绝的国家，哪里有相见的日期？望着乔木啊是故乡，在北面的桥梁诀别啊永远告辞。左右的人啊魂飞魄动，亲戚宾客啊泪水滋生。可以铺开荆草而坐啊互赠离恨，只有一樽酒啊叙述悲伤。正值秋雁啊飞去的日子，当是白露啊降下的时候。怨了又怨啊绕着远山的曲折，去了又去啊沿着长河的水边。
又若君居淄右[45]，妾家河阳[46]。同琼佩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47]。君结绶兮千里[48]，惜瑶草之徒芳[49]。惭幽闺之琴瑟[50]，晦高台之流黄[51]。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帐含兹明月光[52]。夏簟清兮昼不暮，冬釭凝兮夜何长[53]！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54]。
又如您住在淄水之西，我家在黄河之北。我们曾一同在晨光中照看琼玉的佩饰，一同在夜晚的金炉中共享香气。您系上印绶啊远赴千里，可惜瑶草空自芬芳。愧对深闺中的琴瑟，使高台上的流黄帷幕黯淡无光。春日的宫室闭塞了这青苔的颜色，秋天的帷帐含着这明月的清光。夏天的竹席清凉啊白昼迟迟不暮，冬天的灯烛凝滞啊长夜何其漫长！织锦的曲子啊泪水已流尽，回文诗啊独自对影伤怀。
傥有华阴上士，服食还山[55]。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56]。守丹灶而不顾，炼金鼎而方坚[57]。驾鹤上汉[58]，骖鸾腾天[59]，暂游万里，少别千年[60]。惟世间兮重别[61]，谢主人兮依然[62]。
或有华阴的高士，服食丹药回到山中。道术已经精妙却仍在学习，道行已经寂静却还未传人。守着丹灶而不旁顾，炼制金鼎而意志正坚。驾着仙鹤飞上银河，乘着鸾鸟腾入天空，暂时邀游万里，短暂的别离就是千年。只是世间啊看重离别，辞别主人啊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