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1],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2]。遭遇时变,以获爵位[3]。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4]。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5];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6]。
我杨恽材质朽劣、行为污秽,文采和品质都没有什么根基,幸而依赖先人遗留下来的功业,得以充任宫廷的侍卫。遇上时局变故,因此获得了爵位。但这终究不是我能胜任的,终于遭遇了祸事。足下哀怜我愚昧无知,赐信教导、督促我所不足之处,情意殷勤,非常深厚。然而我私下里遗憾的是,足下没有深入地考虑事情的原委,却随便地随着世俗的毁誉来看待我。如果我讲出自己鄙陋的愚心,就好像是违逆您的意旨而为自己的过错文过饰非;如果沉默不语,又怕违背了孔子所说的各人表达自己志向的道理。所以我才敢大略地陈述自己的愚见,希望君子明察。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7],位在列卿,爵为通侯[8],总领从官[9],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10]。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11],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12]。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亡罪。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13],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14]。
我杨恽家正当兴隆的时候,乘坐朱轮车的有十个人,职位在列卿,爵位是通侯,总领侍从官员,参与政事。我竟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树和阐发,来宣扬德政教化,又不能和同僚们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弥补疏漏,已经背负了占据官位、白食俸禄的罪责很久了。我贪恋俸禄、贪图权势,不能自己引退,于是遭遇变故,意外地受到流言的攻击,自身被囚禁在北阙,妻子儿女也都被关进监狱。在这个时候,我自以为即使被诛灭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能够保全性命,重新奉守先人的坟墓呢?我俯伏思量圣主的恩德,是无法计量的。君子行道,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小人保全了性命,就为免于罪罚而高兴。我私下里思量,过错已经很大了,品行已经亏损了,就长期做个农夫以此了结一生吧。因此我亲自率领妻子儿女,尽力耕田采桑,浇灌园圃、经营产业,用来供给公家的赋税,没有想到又要因此受到讥讽议论。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15],送其终也[16],有时而既[17]。臣之得罪已三年矣[18]。田家作苦,岁时伏腊[19],烹羊炰羔[20],斗酒自劳。家本秦也[21],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22]。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23]。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24]。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25]?"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26]:"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27]"。故道不同不相为谋[28],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按人之常情所不能止住的,圣人也不加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的、最亲近的,为他们送终,也有一定的期限。我做臣子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的劳作很辛苦,逢年过节伏日腊日,就烹羊烤羔,用一斗酒来慰劳自己。我的家本来在秦地,能够唱秦地的歌曲。我的妻子是赵地的女子,很善于弹瑟。奴婢中会唱歌的有几个人,酒后耳根发热,仰天敲击瓦缶而呜呜地歌唱。歌词说:"在南山下耕种田地,田地荒芜不去整治。种下一顷豆子,掉落后只剩下豆茎。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等待富贵要到什么时候呢?"这一天,我拂动衣裳而心中欢喜,挥动衣袖高低起伏,顿着脚跳起舞来,实在是放纵无度,不知道这样是不可以的。我杨恽幸而还有多余的俸禄,正在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贾小人的事,是污辱人的行当,我杨恽却亲自去做。处在卑下的地位,是众人诋毁集中的地方,我不寒而栗。即使是平素了解我杨恽的人,尚且随风倒伏,还有什么称誉可言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明明白白地追求仁义,常常怕不能教化百姓的,是卿大夫的心意。明明白白地追求财利,常常怕生活困乏的,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主张不同的人不能在一起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拿卿大夫的标准来责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