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2],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3],专淫逸侈靡[4],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5]!"襄王曰:"先生老悖乎[6]?将以为楚国祅祥乎[7]?"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8],非敢以为国祅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9],楚国必亡矣!臣请辟于赵[10],淹留以观之[11]。"
庄辛对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随着鄢陵君和寿陵君,一味地放荡奢侈,不顾国家政事,郢都必定危险了!”楚襄王说:“先生是老糊涂了呢?还是认为这是楚国的妖异征兆呢?”庄辛说:“臣确实看到了这种必然的结果,不敢认为是国家的妖异征兆。君王如果始终宠幸这四个人而不减弱,楚国必定要灭亡了!臣请求躲避到赵国去,留在那里观看事情的结局。”
庄辛去之赵[12],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13]。襄王流揜于城阳[14]。于是使人发驺征庄辛于赵[15]。庄辛曰:"诺。"
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留了五个月,秦国果然攻下了鄢、郢、巫、上蔡、陈这些地方。楚襄王流亡困守到城阳。于是派人派出车马到赵国去征召庄辛。庄辛说:“好吧。”
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16]?"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17]:'见兔而顾犬[18],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19],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20],桀纣以天下亡[21]。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22],犹以数千里[23],岂特百里哉[24]?
庄辛到了。楚襄王说:“我不能采纳先生的意见,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呢?”庄辛回答说:“臣听俗语说:‘看见兔子再回头唤狗,还不算晚;羊跑掉了再修补羊圈,还不算迟。’臣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借百里之地而昌盛起来,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了。如今楚国虽然小,截长补短,还有几千里,哪里只有百里呢?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25]?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26],俛啄蚊虻而食之[27],仰承甘露而饮之[28]。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29],加己乎四仞之上[30],而下为蝼蚁食也[31]。
“君王难道没有见过那蜻蜓吗?六只脚四只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低头啄食蚊虻,仰头承接甘露来喝。它自以为没有祸患,与人没有争执;却不知道那五尺高的孩童,正在调和糖浆黏在丝上,把它从四仞高的空中粘下来,掉在地上成为蝼蛄蚂蚁的食物。
"夫蜻蛉其小者也[32],黄雀因是以[33]。俯噣白粒[34],仰栖茂树[35],鼓翅奋翼[36]。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37],左挟弹[38],右摄丸[39],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40]。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醎[41]。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42]。
“那蜻蜓算是小的了,黄雀也是像这样。它低头啄食白米粒,仰头栖息在茂密的树上,振动翅膀奋起飞翔。它自以为没有祸患,与人没有争执;却不知道那公子王孙,左手拿着弹弓,右手捏着弹丸,将要把它从十仞高的空中打下来,拿它的同类做诱饵。它白天还在茂密的树上游玩,晚上就被调和上酸咸的作料了。转眼之间,就掉在公子的手里。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43]。游于江海,淹乎大沼[44],俯噣鳝鲤[45],仰啮䔖衡[46],奋其六翮[47],而凌清风[48],飘摇乎高翔[49],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50],治其矰缴[51],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㔋磻[52],引微缴[53],折清风而抎矣[54]。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55]。
“那黄雀算是小的了,天鹅也是像这样。它在江海上游荡,在大沼泽里停留,低头啄食鳝鱼鲤鱼,仰头咬食水草,奋起它的翅膀,乘着清风,飘飘摇摇地高高飞翔,自以为没有祸患,与人没有争执;却不知道那射箭的人,正在修整他的石箭镞,整治他的系着丝绳的箭,将要把它从百仞高的空中射下来,它被锐利的箭镞射中,拖着细细的丝绳,从清风中坠落下来。所以它白天还在江河上游荡,晚上就被放进鼎鼐里烹调了。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56]。南游乎高陂[57],北陵乎巫山[58],饮茹溪之流[59],食湘波之鱼[60],左抱幼妾,右拥嬖女[61],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62],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63],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64]。
“那天鹅算是小的了,蔡灵侯的事也是像这样。他向南在高坡上游玩,向北登上巫山,喝茹溪的水,吃湘江的鱼,左手抱着年轻的妾,右手搂着宠爱的女子,同她们在高蔡一带驰骋,而不把国家政事放在心上;却不知道子发正从楚灵王那里接受命令,将要拿红绳子把他捆绑起来去见楚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