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臣曰[1]:民禀天地之灵,含五常之德[2],刚柔迭用[3],喜愠分情[4]。夫志动于中,则歌咏外发[5]。六义所因[6],四始攸系[7],升降讴谣[8],纷披风什[9]。虽虞夏以前,遗文不睹[10],禀气怀灵,理无或异[11]。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
史臣说:人民禀受天地的灵气,含有五常的德性,刚柔交替为用,喜怒分出情志。心志在内心发动,就会向外发为歌咏。六义由此而产生,四始由此而维系,讴谣或升或降,风雅之篇纷然展开。虽然虞夏以前,遗留的诗文已看不到,但禀受元气、怀有灵性,从道理上说不会有差别。既然如此,那么歌咏的兴起,应该从有人类的时候就开始了。
周室既衰,风流弥着[12]。屈平、宋玉导清源于前[13],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14]。英辞润金石[15],高义薄云天[16]。自兹以降,情志愈广。王褒、刘向、扬、班、崔、蔡之徒[17],异轨同奔[18],递相师祖[19]。虽清辞丽曲[20],时发乎篇,而芜音累气[21],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艳发[22],文以情变[23],绝唱高踪[24],久无嗣响[25]。至于建安[26],曹氏基命[27],三祖陈王[28],咸蓄盛藻[29]。甫乃以情纬文,以文被质[30]。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工为形似之言[31],二班长于情理之说[32],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33]。并摽能擅美[34],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源其飙流所始[35],莫不同祖风骚[36];徒以赏好异情[37],故意制相诡[38]。
周王室衰落后,流风余韵更加显著。屈原、宋玉在前代开创了清流之源,贾谊、司马相如在后来扬起了芳尘。英美的文辞能润泽金石,高洁的情义上迫云天。从此以后,情志更加广阔。王褒、刘向、扬雄、班固、崔骃、蔡邕这些人,途径不同而一同奔驰,递相师法效祖。虽然清辞丽曲时时出现在篇章之中,但芜杂的音调、累赘的气韵,本来也很多了。至于张衡文采艳发,文章随着情感而变化,绝唱高踪,很久没有继响。到了建安时期,曹氏奠定基业,曹操、曹丕、曹叡三祖和陈王曹植,都蓄积了盛大的文采。这才开始用情感来组织文辞,用文采来修饰内容。从汉到魏,四百多年,辞人才子的文体有三次变化:司马相如擅长描摹形貌的言辞,班固、班婕妤长于抒写情理的论说,曹植、王粲以气质为体。他们都显露才能、独占美名,独自照耀当时。因此一世的士人,各自相互仰慕仿效。推究这种风气流变的起源,没有不同本于《诗经》和《楚辞》;只是由于赏爱喜好不同,所以立意体制相互差异。
降及元康[39],潘陆特秀[40],律异班贾[41],体变曹王[42]。缛旨星稠[43],繁文绮合[44],缀平台之逸响[45],采南皮之高韵[46]。遗风余烈[47],事极江右[48]。在晋中兴[49],玄风独扇[50],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51]。驰骋文辞,义殚乎此[52]。自建武暨于义熙[53],历载将百。虽缀响联辞,波属云委[54];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55],遒丽之辞,无闻焉尔[56]。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57]。爰逮宋氏[58],颜谢腾声[59],灵运之兴会摽举[60],延年之体裁明密[61],并方轨前秀[62],垂范后昆[63]。
下到元康年间,潘岳、陆机特别秀出,格律不同于班固、贾谊,体式变化了曹植、王粲。繁密的意旨如星星般稠密,繁复的文辞如锦绣般聚合,缀集梁孝王平台上的逸响,采取曹丕南皮之游的高韵。遗风余烈,到江右时达到极盛。到晋室中兴,玄学之风独自炽盛,为学穷究于老子,博物止于《庄子》七篇。驰骋文辞,义理尽于此。从建武到义熙,经历的年岁将近一百。虽然缀合音响、联属辞句,像波流相连、云气聚集,但无不寄托于上德之言,托意于玄珠,遒劲绮丽的文辞,却听不到了。殷仲文开始改革孙绰、许询的风气,谢混大大改变了太元的气格。到了宋代,颜延之、谢灵运声名腾起,谢灵运兴会高举,颜延之体裁明密,都与前代秀杰并驾齐驱,给后世留下典范。
若夫敷衽论心[64],商榷前藻[65],工拙之数,如有可言[66]。夫五色相宣[67],八音协畅[68],由乎玄黄律吕[69],各适物宜[70]。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71],若前有浮声,则后须节响[72]。一简之内[73],音韵尽殊[74];两句之中,轻重悉异[75]。妙达此旨,始可言文。
至于铺陈襟怀、论说心志,商榷前人的文采,工巧与拙劣的法则,似乎是可以谈说的。五色相互显发,八音协调通畅,是由于色彩和音律各自适合事物的情宜。要使宫音和羽音相互变化,低音和高音交互调节,如果前面有轻浮的声音,那么后面就必须用节制的音响。一简之内,音韵完全不同;两句之中,轻重全都相异。精妙地通达这个旨趣,才可以谈论文章。
至于先士茂制[76],讽高历赏[77]。子建"函京"之作[78],仲宣"灞岸"之篇[79],子荆"零雨"之章[80],正长"朔风"之句[81],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82]。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83]。自灵均以来[84],多历年代,虽文体稍精,而此秘夫睹[85]。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86]。张、蔡、曹、王[87],曾无先觉;潘、陆、颜、谢[88],去之弥远[89]。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谬[90]。如曰不然,请待来哲[91]。
至于前代之士的美好作品,讽咏高妙、历久受到赏爱。曹植“函京”之作,王粲“灞岸”之篇,孙楚“零雨”之章,王赞“朔风”之句,都是直接抒写胸中情志,不是依傍诗史。正因为音律调和韵调,才超越前人的范式。自屈原以来,经历了许多年代,虽然文体逐渐精妙,但这一奥秘却无人看到。至于高妙的言辞、精妙的句子,音韵天然生成,都是暗中与理相合,不是由思虑达到的。张衡、蔡邕、曹植、王粲,竟然没有事先觉悟;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离它更远。世上懂得音律的人,有的能领会这一点,就知道这话并不荒谬。如果说不是这样,那就请等待后来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