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厚,讳宗元[1]。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2]。曾伯祖奭[3],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4],死高宗朝。皇考讳镇[5],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6]。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7]。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8],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名宗元。他的七世祖柳庆,任拓跋魏的侍中,封为济阴公。曾伯祖柳奭,任唐朝宰相,和褚遂良、韩瑗一同得罪了武后,死在高宗朝。他的父亲名镇,因为要侍奉母亲而放弃太常博士的官职,请求到江南做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讨好权贵,被免去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又被任命为侍御史,以刚直著称。他所交往的都是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9],崭然见头角[10]。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辞[11],授集贤殿正字[12],蓝田尉[13]。儁杰廉悍[14],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15],踔厉风发[16],率常屈其座人[17]。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18],交口荐誉之[19]。
子厚年少时精明聪敏,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到他父亲在世时,他虽然年轻,已经自立成人,能够考取进士,突出地显露出才华。众人都说柳家有了好儿子。后来他凭博学宏辞科考试,被授予集贤殿正字、蓝田县尉。他才华出众、方正刚勇,议论事情引证古今,出入于经史百家,议论凌厉、意气风发,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名声大振,一时之间人们都仰慕他,愿意和他结交。那些公卿显要,都争着想让他出自自己的门下,异口同声地推荐称赞他。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20],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21],例出为刺史[22]。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23]。居闲[24],益自刻苦,务记览[25]。为词章泛滥停蓄[26],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27]。
贞元十九年,他由蓝田县尉被任命为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后,被任命为礼部员外郎。遇上当权者获罪,他按例被贬出为刺史。还没到任,又按例被贬为永州司马。闲居时,他更加刻苦自励,致力于记诵阅览。写起文章来才思汪洋恣肆、蓄积深厚,显得精深博大没有边际。而他则纵情于山水之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28],而子厚得柳州[29]。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30],为设教禁[31],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32],约不时赎[33],子本相侔[34],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针,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35],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36],比一岁[37],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38],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书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元和年间,他曾按例被召到京城,又同众人一起被派出去做刺史,子厚分得柳州。到任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推行政治吗?”他顺着当地的风俗,为百姓设立教令和禁令,州里的人都顺服依赖他。当地的风俗是用儿女抵押借钱,约定到期不赎,利息和本钱相等时,就把人没收为奴婢。子厚为他们设法,让他们都赎回子女。那些特别贫穷、无力赎回的,就让他们记下做工的工钱,等到工钱足够抵偿债务,就让他们放回抵押的子女。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其他州,不到一年,免除奴婢身份而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考进士的人,都以子厚为师,那些经受过子厚口讲指点、学习文章辞赋的人,都写得有章法,值得一看。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39],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40],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41],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42]。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裹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43],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44],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他被召到京城又再次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名禹锡也在被派遣之列,应当去播州。子厚流着泪说:“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看梦得陷入困境,没法向他的母亲交代。而且万万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他向朝廷请求,准备上疏,愿意用柳州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死也不悔恨。正遇上有人把梦得的情况禀告皇上,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在困窘时才显出节操义气。如今那些平居里巷中互相爱慕交好,酒食游戏互相追随,花言巧语勉强说笑来互相谦让,握着手像要掏出心肝给人看,指着天日流泪哭泣,发誓生死都不背弃,真像可以信任,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不过像毛发一样细微,就翻脸好像不认识;别人掉进陷阱,不肯伸手相救,反而推挤他,又往下扔石头,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这种事应该是禽兽和夷狄都不忍心做的,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该稍稍感到惭愧了。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45],不自贵重顾藉[46],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47],故卒死于穷裔[48],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49],自持其身[50],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51];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52],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从前年轻,勇于助人,不看重爱惜自己,认为功业可以立刻成就,所以因罪被废弃贬退。被贬退以后,又没有知交中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来推举提拔他,所以最终死在荒远的边地,才能不被当世所用,主张不能在当世施行。假使子厚在御史台、尚书省任职时,能够自己持守,已经能像做司马、刺史时那样,也自然不会遭到贬斥;遭贬斥时,有人有能力推举他,而且必定会再被任用而不至于困窘。然而如果子厚被贬斥的时间不长,困窘没有到极点,即使有超出常人的地方,他的文学辞章,也必定不能靠自己努力达到一定流传后世像现在这样,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了他的愿望,一时做了将相,用那个换这个,哪是得哪是失,必定有能够辨明的人。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53],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54]。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55]。行立有节概,重然诺[56],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57]。遵,涿人[58],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59],庶几有始终者。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在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的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周六,才四岁;小的叫周七,子厚死后才出生。女儿两人,都还年幼。他能够归葬故乡,费用都出自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行立有节操,重信用,和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尽心,最终依靠了他的力量。安葬子厚在万年县墓地的是他的表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好学不倦。自从子厚被贬斥,卢遵跟随他并安家在那里,直到他去世都没有离开。安葬子厚之后,又打算料理他的家事,可算是能有始有终的人。